春暖花开

父亲和母亲商定，让红舅送我去沈阳。红舅也就是我三老爷家的那个舅舅，他经常到东北地区跑业务，对沈阳、长春、哈尔滨等城市就像对家乡一样熟悉。父亲和我来到三老爷家，向三老爷、三老娘说明了情况，他们表示赞同。三老爷说红舅现在正在外地，最好尽快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尽快回来。

我拨通了红舅的手机。

“喂，你好，红舅，我是小光。”

“喂，你是谁？……”声音特别乱，好像有巨大的声响，还夹杂着谈话声。

“红舅，我是小光！”我提高了声音。

“小光啊，你有什么事？”

“红舅，我收到东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想让你送我去。”

“好啊，什么时候报到呀？”

“本月30号和31号。”

“好，我现在正在从哈尔滨到长春的火车上，我马上赶回去。”

挂断电话，我心里有了一种塌实的感觉。三老爷说，红舅一到家，他就去通知我们。

父亲和我离开三老爷家，到镇派出所办理户口转移手续。

镇派出所和医院、邮局挤在一起，若不是门上挂了一个牌子，很难辨认出这就是派出所。堂屋有七八间，全是瓦房，裸露着砖的外表上刷了石灰水。西屋三间，东屋两间，全都矮得可怜，墙上贴满了治疗各种疑难杂症的广告，好像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治病似的。院子中央的花坛里，有两株柏树，死了一株，零星地长着几棵枯黄的鸡冠花，花坛的边缘上有好几个缺口，就好像老太太不整齐的牙齿。

一个穿红色衣服的中年妇女在院子里又哭又闹，好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连推带拉，还不停地大声斥责。她丈夫经常赌博喝酒，回家以后对她又踢又打。他向派出所反映了好几次，没人管，今天如果再没人管她就不回去了。父亲告诉我这妇女就是我们邻村的。

一阵推推攘攘过后，这几个大劳力终于把她推到大门外，把大门一关，不许她进来。

“这个人神经有点不正常。”一个高个子制服对父亲说。这个高个子制服与父亲有过往来，我也认识他。

“咱小光今年考上了东北大学，办理户口手续需要麻烦各位。”父亲掏出烟，挨个递给那几个人。

“东北大学是个好大学啊，你的命可真不错。”高个子制服说。

“不错，不错……”一阵附和。

“来得真不是时候，今天潘所长不在，我们这些作下手的办不了这种手续，你们明天这个时候来吧，估计那个时候他能在这里。”高个子制服继续说。

我和父亲只好回家。

第二天，下着朦朦细雨，风吹得路两旁的杨树哗哗作响。父亲和我骑自行车来到派出所。

还是昨天那个高个子制服，对我们说：“现在潘所长还没回来，不过他应该快回来了，你们等一会吧。”

七八个穿制服的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相当拥挤，父亲和我只好出来，到路旁边的大树下等着。雨已经停了，柏油路上湿乎乎的，过往的行人不断。路南面的小河沟里倒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散发着一种又臭又霉的气味。不远处的羊肉馆里不断地传出羊儿被宰时的叫声，响亮又刺耳。

时间过得真慢，行人一个一个步履如飞，而秒针却始终那么磨蹭地迈着步子，我真想把表向前拔好几圈。每过来一个骑摩托的父亲总是看他是否拐进派出所的小院子，我也一样而且更着急。一辆一辆摩托车从眼前驶过，没有一辆驶进派出所的。我们就这么焦急地等着。

两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一个人进入派出所的大门。

“估计潘所长今天也不能来了，我们还是回去吧。”父亲有些不耐烦了。

“好吧。”

我和父亲又只好回家。

第三天，同样是冒着雨顶着风，父亲和我来到派出所。

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轿车，估计这次潘所长应该在了。不出所料，潘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逗得满屋子人哈哈直笑。见我们进来，大家收敛了笑容。我向潘所长说明了情况。他接过我的录取通知书，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

“东北确实是一所好大学呀，著名的爱国将领张学良题名的。我觉得你这份通知书少个重要的章，不像是真的，户口手续暂时还……”

父亲的脸立即变了颜色，我的心先是一震，随后平静下来。

“潘所长，你说这个通知书是假的？”父亲有些发慌了。

“好像是，现在这种事太多了。”

“潘所长，我高考分数是６１５分，应该能达到东北大学的分数线了，你说对吧？最近几年，中转、高职确实有不少假通知书，骗钱的，还不至于有人敢以国家重点大学的名义发放通知书的，你觉得呢？”我一边说着，一边把两包精装的香烟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也是，没听说过出现了有关哪个重点大学的通知书出了问题。干我们这一行的，还是谨慎一些好，不然，万一出了什么事，大家都不好办。”

他一边解释着，一边给我办完了手续。

“谢谢你，潘所长。”父亲说。

“咱们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什么好客气的呀。”潘所长面带微笑。

“潘所长，我们回去了，再见。”我们向他告别。

潘所长居然满脸微笑地把我们送到院子里，俨然一个关心群众、体贴群众的领导形象。

按照通知书上的要求，我照了10张1寸的照片。照片上的我头发极短，头顶若隐若现，脸色发黑，颧骨突起，两腮深陷，一双小眼睛发出疲倦的光来。最显眼的是：原本平整的额头上出现了一道又深又长的皱纹，像是一条流淌着愁苦的河流。那张带有稚气白平无邪的脸哪里去了？我越来越觉得照片上的我就像一个流浪了许多年的小老头。

三个月以来的经历把我折磨成了这个样子？是的，我本脆弱，硬要逞强，青春的脸上是容易被留下烙印的。留下烙印也好，当我再看到这些照片时，就会想这段不平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