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快就要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了。田野里升腾起来的雾气氤氲着,小河在暮霭中延伸着,公路上的车鸣声在村庄上方飘荡着,我舍不得这些,我舍不得这些我每日放牛归来时看到的景象。苍茫辽阔,朦胧优美,这纯粹的自然景观不知何时才能重新展现在眼前。我舍不得在白花花的盐碱地上挺立着的那片芦苇,风吹雨打,日晒地碱,它们依旧生长在那里;我舍不得草丛里唏嘘的蛐蛐,日复一日从不间断,它们唱着快乐的歌;我舍不得小桥下河藻丛中的青蛙,它们那种可爱的样子让每一个热爱自然的人心动。
小时候就经常来的河边依然是老样子,河边的土道还是那么弯曲,那么狭窄,河岸上的杨树柳树一点儿也没长大,新植的小树也没有成活,枯萎的树干立在那里,也有被拔下来赶牛赶羊用的。河坡上青草依旧,河底上的苇草少了许多,大抵是被村民割下来作柴火去了。那个拎着罐头瓶钓鱼的小男孩不存在了,也再没有人把钓上来的鱼放回水中了。如今赶着牛群走在河边的是一个瘦小伙。我望着青草、水面、牛群,回忆着儿时温存的记忆,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感动。我舍不得这片曾经供我度过了童年的土地。
我就要到远方去了,为了一个梦。再见了在烈日下和我一起把牛赶到河边去的叔叔,再见了骑车跌进水沟去时帮我把车推上来的大伯,再见了给我西红柿吃的阿四哥哥,再见了漆黑的夜里陪我走路的陌生农民,再见了小时候就和我生长在一起的小伙伴们,再见了我熟悉的村庄。我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儿来形容我的感受。
我忽然觉得这里草绿水明天高地宽,连火辣辣的太阳也变得温柔了;我还头一次发现我和父母之间竟然有怎么多的话要说,我舍不得他们,他们也舍不得我。
大部分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同学都在忙着和老同学联系,或者为了表示庆祝一下而请客吃饭。我不同,我一天不放牛,牛就得挨饿,父母为我准备学费已是东挪西借,哪舍得请客。我心安理得,没有一点受委屈的感觉。父亲终于允许我花两天的时间去见见老同学。我想起了一年多没有联系了的朋。
朋是我初一时的同桌,高大英俊,我们班与其他班的同学踢足球时总是他进球最多。他家就在学校附近,每当学校组织统一到操场上去考试时,他就从家里为我搬来椅子。朋善于思考问题,有不明白的问题他就问我,每当他问题太多我不耐烦时,朋总是微笑着说“再给我讲一道,好不好?就一道!”我不好意思了,只好继续讲下去。记得一次放假时,朋到宿舍帮我把被子绑到自行车上,看门的老师说“看你哥哥多好”,我们都笑了。
初二刚刚开学的时候,朋就转学了,临行时他送我一张他自己画的中国地图,记不清我送他什么了。他刚刚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我总是把另一个同桌叫“朋”。学校再组织考试时,他弟弟就把椅子给我送过来。我们继续通信,每到过节,会互相寄一些贺卡之类的东西。高三的生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收到了朋的两封信,我始终没有回信,就这样,终止了通信。
我骑自行车来到朋的家门口,他母亲开了门,热情地帮我把车子推到院子里。这也是一个农家小院,有压井,有粮囤,有猪圈,四间红砖平房。
我坐在沙发上,朋的母亲把水和瓜子放到我面前。她告诉我,朋正在读高二,马上就要开学,到他老娘家去了。朋在班里担任了团支书,还是校报记者,多次参加活动并获奖,不过成绩不是很好。朋的弟弟上了技校,已经开学了。
“文光,我不是夸你,小朋如果能赶上你八分,大娘就放心了。”
“朋哥头脑不笨,又勤奋,我认为他成绩不太理想,可能是因为他的学习方法不太恰当。只要他找到一个适合的学习方法,成绩很快就会提上来的。”
“对。可能是这么回事,小朋的成绩不太好,还有些自负,别人说的话他很少听,就知道走他自己选定的那条道,一直走到天黑。以后,你得劝劝他,你们多联系联系。”
“高三这年太忙了,也没怎么联系,以后勤联系。”
……
“文光,你的学费准备得怎么样了?如果不宽余,大娘这里有一部分。”
“大娘,准备得差不多了,谢谢您操心。”
“大人们看孩子们考上大学心里有多高兴,你们作孩子的感受不到,别说4600的学费,就算46000,作大人的也心甘情愿,如果你父母困难,我和你大伯商量商量,帮你一把……”
我的心颤抖起来了,泪水就要涌出来了,我眼前这位伟大的母亲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大娘,暂时还用不着你们费心,我真是太感激你们了。”
……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4,分针指向12,倾斜了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来。我想父亲已经去放牛了吧,我想回去替他。
“大娘,家里还有事,我得回去了。”
“什么事呀,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一定要吃了饭再走。”
“我得回去放牛,两头大牛两头牛犊没人放,现在时间不早了。”
“这样啊,你先等一下。”
她在枕头下面摸索了一阵子,拿出四张一百元的人民币,对我说:
“这是大娘的一份心意,你拿去买件衣服买双鞋吧。”
“不,大娘,我暂时还用不着,你先留着。”
“跟大娘还客气啥呀?!大娘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一边说着话,一边往我手里塞。
“不,大娘,我真的不用,给朋哥买件衣服吧。”我执意拒绝。
见我没有收下的意思,大娘放回去两张,拿着两张,对我说:“文光,这次你可不能拒绝了吧。”
“大娘,我真的用不着,我太感激你了。”
“无论你怎么说,这是大娘的一份心意……”一边说着话,一边塞进我的衣兜里。
我接过自行车,把两张人民币掏出来,放在压井台上,大声说:“大娘,我太感激您了。”两行热泪从我脸上流过。
我没有转身,骑车走了。
苍茫的暮色引发我心头的怀恋,眼前的黄牛把我带回了从前的日子,父亲苍老的面孔告诉我时光飞逝,河里的倒影提醒我自己已不再处于童年。刚刚发生的事情在我脑海里翻腾,一位平时交往甚少的人竟肯倾囊相助,我绝对没有理由在困难面前放弃心中的梦。
我觉得我肩头的担子有万斤重,为了父亲母亲,为了弟弟妹妹,为了亲戚朋友,为了所有关心我支持我的人,我要挑起我肩头的重担,把梦想变成现实。这种热情在我心里燃烧起来,早已战胜了对故土的留恋。“舍不得”是难免的,“走出去”才是勇敢的。我们的先辈们也是因为“舍不得”,没能迈开步子“走出去”,才一直生活在这半封闭式的乡村。在烟碱地上出生,在盐碱地上耕种,在烟碱地上死去,埋进盐碱地。多少代人就在这么一个简单的生存定则下忙碌着,挣扎着,贫穷着。
时代不同了,当代的青年人正在向这个曾经被认为亘古不变的生存定则发起挑战,有的外出打工,有的设法迁进城里。我也要挑战这个生存定则,又与他们不同,我只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使自己以及亲人甚至周围的人生活得好一些,至于生活在哪里,倒是无所谓的事,我看这片“白碱坡”也很不错。
亲人等着我,朋友等着我,记得我的人等着我,我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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